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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老頭的約定。
殺死他。
說到這件事真的是個艱難的任務,不論機槍、狙擊、手槍、衝鋒,他似乎都可以完全靠那把玩具槍全部擋下來,而我與他的一個不成文的約定,不可以使用炸藥等爆炸性的武器,因為他說這附近的居民年紀大了受不了,如果我敢用。
「俺可以現在就給你死,如果你違反規則了話」
他沒死,就是我死。
因為我覺得他應該很難死,所以我也不想用,而且跟他玩槍戰遊戲也還滿不錯的。不過他卻簡直是個超人,我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人。
但一切卻是來的如此突然…
那老頭曾對我說「槍桿子是用來保護對自己來說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是誰?
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到,但那時的煙硝味告訴我,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最失敗的射擊。
簡單一聲。

白雲在藍天裡飛揚,有點蟬的聲音。
「欸,老頭我可以問看看你到底是誰嗎,這樣好歹也讓我知道殺了誰,以後才不會有遺憾」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我沒有殺人的慾望。
那老頭也挺有趣的,在一個想殺他的人的面前卻一點也沒有露出一點奇怪或者是害怕的表情,只是靜靜地享受他的煙斗,或者是偶而摸摸牠旁邊那個骨瘦如材的老狗。
煙圈很自然地在我們頭頂上打轉。
「俺以前的事啊,俺已經很久沒有說了…」
他吸了一大口菸,然後一點一點的呼出。
這就叫做香煙裊裊升起吧?
老人臉上佈滿皺紋,陽光灑落,他的嘴角上揚。
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笑了,真正的笑,而不是帶點戲謔毛頭小子的那種。
「咱很像,真的很像…」
「哪裡像?你那麼老…」
「俺也曾年輕過啊!」
我們兩個相視而笑。
「俺是個軍人,以前是…」

泛黃年代,烽火四起,無數戰亂流離,紅色的天空,只是個槍桿子的年代。
一個毛頭小子,不愛念書只愛玩騎馬打仗。
卻還未成熟的時候。
奔騰的年代將他捲進戰場。
而他最好的朋友在亂世中被打散了,卻在數月後的爭鋒相對下相遇。
他在敵方陣營裡望見他的好友。
那個眼神,他記得。
徬徨,卻又充滿殺意。

夜裡,他立刻偷偷跑到敵營。
在當時是唯一死刑,而死刑的定義就是一顆子彈打進腦門。砰!一聲就將腦漿爆出,地上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甚麼感覺?
或許是像在冰箱裏頭打轉數日的那種感覺吧。
冰冷,無意識。
但他想見他畢生摯友一面,儘管只有一面,但也值得。
就為了見。唯一的親人。
營區前站著兩個衛兵。

他手上的匕首發著冰冷的寒光,空氣中充滿殺著,月光照在的的雙眼之中,如同野狼在滿月之夜的那種眼神,帶點邪氣與飢餓感。
壓低身影,隱藏住氣息,像頭按耐不住的獸,沉穩的氣息在黑暗中完全隱藏住殺氣,夜晚是最好的隱蔽掩蔽。
「痾…」
兩個在半夜裡打瞌睡的衛兵就在幾秒鐘的時間裡被匕首抹上脖子,吞下最後一口氣息即刻倒地。他將兩具屍體丟到一旁的草叢裡,拿起其中一個衛兵手裡的槍,偷偷摸摸的混進營區裡。我一定是不要命了,當時年幼的小子就這樣想著。
營區內有許多迷彩營帳,上面蓋滿雜草,是用來防止上空的敵人發現他們的蹤影用的。他一個個進入搜查每一個營帳。
「誰?」一個聲音響起。
當時的他驚慌失措,拿起匕首就往發出叫聲的方向刺去,那雙手還在發抖,這是今晚殺的第三個人,但整個營帳內的人都已經被叫聲驚醒。騷動開始蔓延。
「有刺客!」
「快把他抓起來!」
抓著匕首揹著一把槍的他開始對裡面的人胡亂攻擊,裡頭的人因為剛從睡夢中驚醒,許多人都還未反應過來就被硬是吃上一顆子彈或是被捅上一刀。
「不要殺我~」
他的聲音在營區內迴盪,每個帳篷內的人都被驚醒。
「是誰啊!半夜大吵大鬧的不怕被發現阿!」
一個軍官從帳內探頭出來。
在雙眉間挨了一槍,血漿從後腦噴出。他的雙眼像是要裂開一般睜的巨大。身體應聲倒地。
兩把需要兩個人才抬得起的機槍在他的雙臂裡瘋狂咆嘯,數十個人在瞬間就成了蜂窩。活是個瘋子,他自己的理智告訴他這是錯的,但求生的本能卻使他的腎上腺素爆炸,雙手的槍枝正在興奮的奪命。
現在的他見一個殺一個。
「住手!是我!不要再殺了!」
他抬起頭,黑色的眼球上吊露出白色眼白的部分。
「是我…還記得我嗎,你怎麼過來的!」
「我…怎麼…」
他轉過頭看過去,一片血肉模糊,刺傷的傷口、彈孔、以及被刀子劃過的脖子上的刀口。
地獄。
這是裡地獄嗎?心理不自覺的浮出這句話。
屍體鋪成的地面,許多死不瞑目的冤魂,再看到自己手上的槍。
「不…不!不是我殺的,不是我…」
「他們都是我的弟兄…卻被我多年的好友給…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是我…不是我…」
那兩人處在地獄裡。
戰爭使人迷失,存活的慾望使人不自覺地去傷害別人,那是本能,可怕的求生意志,但也因為那個可憐又可怕的求生意志使得當時年幼的他,毀了他好友的陣營。對他來說是敵對的那一方。
「走吧!不要再過來了!」
「我…」
「你這個怪物!不要再過來了…我不想要再看到你,你滾!」
看著多年的好友流下的淚水,他心痛,心很痛。
我們不是朋友嗎?
怎麼一個戰爭就讓一切都改變了?
瘋狂的,他從營區不斷地哭泣吶喊,不斷地扣下手上的板機,不斷地自語,不斷地奔跑。
淚水從他的眼眶奔出,一切的是非黑白不復存在。
我們。
不是朋友嗎?

自從那一次之後,下次見面,就是敵人。

「結果咧?」我摸摸老狗的頭。
「俺當時就真的在遇見他一次囉,可是那時俺…」老人臉上的皺紋捲曲在一起。
升起的煙幕包圍住我們,陽光變的刺眼。
「殺了?」
「毫不猶豫,俺開了一槍就送他回蘇州了,可是這麼多年囉…好多年,俺還是忘不了當時他的表情…,他是笑著看著我死去的,那時候的我才知道,原來,他已經比我早一步解脫了,而我卻還是在地獄,那傢伙…」老人笑了,卻帶點淚。
「俺自從上次殺了一營的人之後就升官了,長官知道這件事情之後就破例讓俺升了官,但這官也當了沒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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