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黑色的花苞在夜晚裡搖曳,破碎不堪的花瓣搖搖欲墜,細長的枝幹連接著粗壯的根部,吸取著那痀僂老人僅剩的一點生命力。

天上的雨,正慢慢的,落下來。

 

「署長你怎麼變成這樣?」子晴大喊。

那老人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一搖一擺的向前走著,背上那朵黑色的花苞也跟著他的身體晃動著。那些紅色的血蝶正在那朵花的周圍飛舞,等著它開放,覬覦著花開時的甜美生命力。而那也代表著這人的死亡將會到來。

子晴再度喚了一聲。

那老人緩緩抬起頭來,用那雙發黃的眼睛看著聲音的主人。

白髮蒼蒼,面容憔悴,臉上以及身體上那些黑色的汙垢發出噁心的氣味,似乎是已經有許多時日沒有好好的洗一次澡了,過去那個呼風喚雨,權傾一時的大人物,在此時就和一個橫死路邊的流浪漢沒有什麼兩樣。過去的容光煥發不復存在。

「子晴?......

「是我啊!子晴……你還記得我吧?」子晴緊張地叫著。

那老人疲憊的眼裡泛著淚水,在眼窩裡面打轉。

「是你啊……」他笑著,卻像是在哭。

「死了……死了……她死了,嘿嘿嘿……哈哈哈……」沙啞的笑聲在黑暗中迴盪。

看見署長的瘋態,子晴的心底都冷了。一個原本威風領領的大人物,在失去女兒之後,就只是一個孤單的父親,一個可憐的老人。

「你看到他這樣,你還想繼續消沉下去嗎?」站在一旁的達克開口。

子晴聽到達克的聲音猛然驚醒。

這麼多日以來,自己原來已經漸漸淪落成如此模樣。

看見眼前的痀僂老人,內心滿是不捨。

 

「你救的了他嗎?

 

晚上的風總是特別的寒冷,吹過流離的街口,穿過大街小巷,那些無主野魂也只是依著某種特定的規律,在路上遊蕩,直到悄然消失的那天。

只剩下雨水點點的聲音。

 

「救的了,又如何?只是救回一副空殼,最後結果還是一樣的。」

 

黑暗,將一切吞噬,包括光也是一樣。

 

「不,不一樣。」

為了讓自己清醒一點,子晴猛力的敲著自己的頭,讓疼痛驅趕走多日的醉意,以及那些多日的悔恨。

還有那麼一點想要挽回點什麼的心。

 

達克看著子晴的眼神,那是堅定的眼神,使得他不得不幫。

那種眼神,連邪惡都會心軟。

 

「要救,自己救吧。」

 

可惜的是,命運早就已經成了定局,再也無法挽回。

最害怕命運的人,往往是最了解命運的。

可惜的是,那些無奈,最後都會被無知給隱蔽。

 

那朵黑色的花苞在微微顫動著,隨時都有綻放的可能,那種期待開放的心情,卻是和等待美麗的事物一般,緊張。

 

火焰在手裡燃起,距離子晴手掌約莫一公分的地方出現一大團火球,他正聚精會神地控制手裡的那團燒灼的火焰,深怕一不小心就傷到署長本人。一切都必須要在那朵黑色的花苞開放之前結束,而那些周圍不斷蠕動的穢物見到光芒卻是瘋狂的移動著,向著火焰的方向襲來。

 

子晴從那一大團火焰裡抽出部分攻擊那些向前的黑色團狀物,然後不斷的從空氣中找到各種可以燃燒的因子,增加火球的火焰。

高溫使得手掌起了點水泡,許久沒有施展術法的子晴,現在正滿頭大汗的。

 

火球飛出。

 

高溫的火焰撲上那黑色的花苞,老人發出慘叫,背上的花則像是動物一般,不斷的掙扎亂顫著,仍繞在後的血蝶則是避開那高溫的危險。

 

花開了。

 

黑色的花瓣在火焰中綻放。

一切是那麼的自然,像是準備好了一樣,無聲無息的,在火中綻放。

達克則是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是清楚的,無論是誰,都沒有辦法和命運對抗。

 

看見那邪惡的東西義無反顧的綻放,子晴的瘋狂地從手裡擲出一顆又一顆的火球,發了瘋似的,永無止盡,每一發都準確無誤地打在那巨大的花朵上。

黑暗中,火星燦爛。

被火焰覆蓋的黑色的花朵終於完全展開,發出一股腐敗的臭氣,火焰順著那突然出現的氣體,吞噬而去,將花莖、花瓣、花蕊全然吞噬。

地上的積水因為高溫而冒出白色的煙霧。

那老人正在地上痛苦的哭喊,背上劇烈的疼痛感不斷的侵蝕自己的生命,身上的每一寸神經都被巨大的痛覺給切斷。

那感覺有如千刀萬剮。

 

眼見黑暗的花朵就將要隱沒在大火之中。

火焰開始形成一股漩渦,向著花朵的中心旋轉。

 

「不……不會吧……!」子晴驚覺不妙。

 

花朵開的更加燦爛了,原本破碎不堪的花瓣漸漸的復原,那些缺補的大洞也都已經癒合,原本有些灰色的部分漸漸的補滿深色的色澤,成為純粹的黑。

而那些貪婪的火焰則是變為漩渦,被那更加巨大的花瓣給吸收殆盡,連一點灰燼都沒有留下。原本是用來燒盡一切的大火,如今卻像是肥料一般,使得這朵缺乏生命力的花朵,變的更加完整,在陰風中搖曳。如同嘲笑著愚蠢的人類,囂張地屹立在地面之上,兀自開放著。

 

火紅色的威脅聚集在火蕊之上,瘋狂地吸取蜜汁。

數十隻血蝶吸著黑色花蕊流出的蜜汁,體態也漸漸豐腴成長,飽滿的肚子一上一下的鼓動著。

那些雜亂的根部也在同時不斷的成長,慢慢的固定在地面上,與大地合而為一,原本在底下的署長也漸漸的沉沒到地底下,消失在子晴的視線之中。

 

「署長!

子晴衝上前去,想要阻止那些嗜血的猛獸,卻被達克粗壯的手給抓住。

 

那朵花生了根,粗壯黑色的根部纏繞在那可憐的老人身上,哀戚的聲音漸漸的被埋沒,然後萎縮。

 

眼見署長就將完全被那朵花給覆滿,子晴奮力的掙扎卻還是無法掙脫達克的手。

「放手!」他怒吼。

抓住子晴的那隻手突然發出光芒。

達克眼睛睜大。

手上出現一團火球正在燒著達克的手,奮力的猛撲,變成旋轉的火球越來越大,手掌裡發出燒焦的味道。

 

他竟然不需要任何媒介就可以弄出這種東西?

 

火焰瞬間延伸到達克的整隻手臂,發出黑色的濃煙。

黑色的手臂落在地上。

子晴衝向那朵巨大來自地獄的花朵。

他的右手冒出火焰,快速的向那花揮拳出去,火焰化作火龍撞上黑色的花瓣。

強大的吸引力卻將那火焰貪婪的吸去,而失去理智的子晴卻只是瘋狂的將自己所有的力量放出,火焰和貪婪的黑暗正在互相較勁,拉扯著彼此的力量。

被這強大的力量所吸引,在火焰的光亮中,子晴看見了黑色細長的東西正往自己的方向。

那是根!

無懼高熱的火焰,試圖纏上子晴的身體,將之化為自身的養分。

 

但瘋狂已經將恐懼給壓抑下去,子晴瞳孔緊縮,瞪大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危機的到來,卻毫無感覺。

 

而在同時,更加強大的力量介入這兩者之間,將他們推開。

黑暗的魔鬼站立在火焰和花朵之間。

狂怒的火焰飛散,火星紛紛落下,而那些盤根錯節也紛紛退避。

 

子晴倒在地上痛苦的喘息著,剛才釋放出來的力量幾乎都被吸光了。

那朵黑色的花看起而又更加的高大了。

介於他與花中間的,是達克。

原本被燒毀的手臂,又回復成原來的樣子,被黑色的漩渦盤繞慢慢的復原。

身上蓋上一層黑暗,那是任何外界的力量都無法介入的領域。

 

「別鬧了,會死的。」

 

紅色的眼瞳看見子晴狼狽的模樣,都因不忍再多看一眼,而閉上了。

 

雨零散的打在街道上,洗刷掉剛才產生的燒焦的味道,還要那些煩人的塵埃,卻怎樣也洗不掉,自己為自己設下的,原罪。

 

將那可憐之人的養分飲盡,然後成長茁壯,最後凋萎。

血蝶在吸取完充足的養分之後,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留下那朵只剩下枝幹枯萎的花朵。

地面之下開始祟動,好像有什麼東西想要破土而出。

 

「署長!署長……

子晴驚喜的爬到那突起的小土丘,奮力的耙著,這次達克並沒有去阻止他。

 

一陣清風吹過。

「你來啦。」達克收起身上那多餘的黑暗,眼球也回復成原來的顏色。

一身無塵的白。

 

天。辰。嵐

 

「難怪我找不到他,原來是在你這裡。」

「自己的徒弟自己都不去管的,我看你已經脫俗脫到要脫皮啦。」

 

子晴還在自顧自地挖著土堆,臉上滿是興奮以及喜悅。

 

「這裡好髒。」嵐說著。

「是阿。」

 

顫抖的手,托著一團黑色的肉球,還在蠕動著。

那是「穢物」。

見過無數次的東西,原來,是由人所變成的!

那麼以前所毀滅掉的那些……

更多瘋狂的情緒又一股腦兒地湧出。

 

「你徒弟,快不行了,這樣好嗎?」達克心軟了,看著嵐的表情。

還是一派自若,像是無關緊要。

很多時候,這個最為邪惡的魔鬼在嵐的面前,都不免要自嘆不如。

「我還真的不懂你。」

 

地上,一個剛挖起的小土坑,兩旁是落下枯萎的黑色花瓣,還有枝幹。

子晴的手在顫抖著,然後緩緩地將那團東西放下,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那東西也正在吸取自己身上的那些黑暗的想法,還有感受。

地上一個火苗突然跳上那團黑色肉球。

變得越來越大,然後開始旋轉,轉眼間就完全被燒至殆盡,只留下一團黑色的痕跡。

看到這景象,子晴回頭,看見一身白衫的嵐。

 

「師父……」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雨漸漸變小了,地上的泥濘上,一點、一點的雨滴,慢慢地減少。

那些漆黑的痕跡深深地留在地上。

 

「雨停了,回家吧。」嵐抬頭看著天空。

 

下過雨的天空,很是晴朗。

 

「不,下雨了。」

 

眼眶裡,不小心就這樣決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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